烛影深

佛系咸鱼。不产粮。
各个圈子都能混一脚,杂食。
安静吃粮,安静打call。

退圈了退圈了
越来越觉得码不出符合脑洞的文,可能江郎才尽(?)了吧
而且出了些事情,感觉在这边没有心力了。
我这么点文,还有人喜欢,十分感谢。
麻烦大家取关。号还会用,但MD(或者说MX)这边不打算混了,也不会再产粮。

【薛晓】 蜃楼云雾

在OOC的深渊反复横跳大鹏展翅。是把刀。晓星尘没有出场。时光飞逝操作,失忆操作。
有原创角色。有姓名操作,不是替身,难受请点退出或者翻到结尾看解释
正文↓

  晓星沉是个瞎子,没眼睛那种。

  他刚及冠没几天。在他十七岁之前他都孤身一人在乞讨,十七岁那年,有个好像和他年岁相仿的黑衣青年在街边一眼看见他,之后给他衣食住用,莫名其妙地救他出了苦海。

  那黑衣服的名叫薛洋,左手断一指,脾气不甚好,喜欢笑眯眯地捅冷刀子。这么个人,晓星沉怎么也想不出他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各大世家追捕的,曾经更好奇过薛洋救他的理由。

  晓星沉一开始并不叫晓星沉。

  那天白天,薛洋经过晓星沉面前,连钱都没给几文,只是在晓星沉面前站了片刻,冷笑一声,走了。

  那天傍晚,晓星沉拄着旧竹杖,在无人的路上缓慢行走,欲寻住处,听见有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自小无亲无故,哪有名字。晓星沉正欲道“小人无名”,忽然想起这是白天对他冷笑的人,说了一个“小”字便没了下文。

  对方好像被这个“小”字取悦了,语气不那么危险:“姓晓,名什么?”

  “……小人没有姓名。”晓星沉没想到对方还会插嘴,下意识道。

  于是对方不爽了,道:“我可以给你吃喝,让你跟着我混。我叫薛洋。你从此姓……晓,名什么再说。”

  晓星沉应了。薛洋果然对他不错,带着他到客栈沐浴更衣,衣服是新的,料子不错,还很合身;吃喝上薛洋毫不吝啬,不说山珍海味,起码也是晓星沉吃不到的精细鲜美。

  薛洋连他覆眼的绷带都换上新的,解下绷带时“啧”一声,好像不太满意;重新绑上绷带后又打量他一下,道:“也行吧。以后不要随便摘绷带。”

  晓星沉那时就有感觉,薛洋即使与他人没有友谊,也不像是与尘世毫无牵绊。

  那感觉太抽象,晓星沉没细想。

  薛洋也试着给他起名,“晓”了半天,没有下文。

  薛洋的沉默有些怪异,晓星沉那时只道他是个起名废,后来才意识到,薛洋只是捉不住唇齿间呼之欲出又无迹可寻的吐字。

  晓星沉跟着薛洋四处游荡了几个月。薛洋那点东西,自己身上就能揣下,晓星沉什么也不用带;各处打点的也是薛洋,晓星沉反而成了主子一般,只是托薛洋两面三刀笑里藏刀脾气的福,他还不至于“恃宠而骄”。

  途中薛洋开始纠正,或者说更改晓星沉的习惯:神情要温柔,心地要善良而不失底线;走路要端正稳健,行动要优雅自然;嗓音要柔和,笑点要低……

  晓星沉很快意识到,可能薛洋自己都不知道他希望晓星沉成为什么样子,只是注意到违和处便加以指出。

  那么薛洋是要干什么呢?

  晓星沉倒不在意当替身,毕竟薛洋是衣食父母,平时也没有真的逼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但是薛洋知道他自己的目标吗?

  薛洋频繁纠正晓星沉习惯的几天夜里会做梦,半夜就醒来,醒后久久沉默,一次还问晓星沉:“我梦见什么了?”

  薛洋此时的语气隐约带一点叹息的味道,好像自言自语,又如同他威胁别人时,透出危险的亲切。晓星沉谨慎地答:“不知。”

  “我刚刚想说我梦见你了……不是你。是谁?”薛洋冒出句话。

  很明显,薛洋实际上没梦见晓星沉,或者说,梦见的,不是“晓星沉”。

  “不是我。”晓星沉答。

  薛洋道:“的确不是你。”然后躺下重新入睡。

  晓星沉听见过,薛洋每夜快要醒来时,口中隐约的气音。他完全听不清内容,但知道薛洋大约在试图呼唤一个名字,飘渺难寻的名字。

  次日早上薛洋告诉晓星沉,他每晚梦见的只是一点极其模糊抽象的画面。他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却还记得梦中也令人印象深刻的模糊不清感。

  薛洋道:“如果我知道我在做梦,那我也许能记住我有没有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晓星沉没有问“他”是谁,只觉得薛洋还有一句没说:“即使我记不清他的名字。”

  当晚薛洋又半夜醒来,坐起身,道:“我这次知道我在做梦。”

  他自己接一句话:“但我没梦见他。”

  从此晓星沉几乎没再听见薛洋的隐约梦呓。

  晓星沉的名字来自一个书生。

  他们那天在一家酒楼里吃饭,听见楼下进来几个书生,应该没什么钱,没去包厢,在楼下要了一桌菜,开始论诗。

  晓星沉没听过塾,专心吃喝;薛洋本来和他一样,某一刻却忽然停止一切动作,起身去门口,好像对书生的争论十分感兴趣。

  晓星沉根据经验知道大概又是为了“晓某某”,他回忆一下书生的话,找到一句:“……落晓星沉。”往前的记不清了。

  天黑后薛洋带着他在街巷中行进,成功在书生落单时把利刃架在对方脖子上。

  “把你今天提起的诗背一遍?”薛洋笑眯眯道。

  “我们今天几乎谈了一整本诗集……”书生欲哭无泪。

  “长河渐落晓星沉那句。”

  书生嗓音发抖地背了一遍《嫦娥》。

  “你把‘晓星沉’三个字写下来……没笔墨也写。”薛洋道。

  书生照做。

  “滚吧。”

  不久薛洋拉着晓星沉的手往墙上摸,他摸到土墙上刻了三个字,末一个被划掉,但薛洋没带他摸第四个字。

  薛洋道:“这是你的名字。不用管划痕。”

  晓星沉不认字,还是说:“知道了。”

  他没摸到最后一个字,忍不住问薛洋,薛洋答:“那是别人的名字,晓星尘,尘土的尘。”

  晓星沉知道了,晓星尘,那一位的名字。

  几年以后晓星沉想起这个“尘”字,觉得可以是红尘的尘,不然薛洋就算入地狱,应该也不愿意留在束手束脚的人间。

  之后一两年,对于那个“晓星尘”,薛洋似乎毫无进展,除了一个名字和潜意识里对晓星尘的破碎印象。

  薛洋唤晓星沉时也不是为了替身,而只是为了一些恍惚的时刻,那些他没注意晓星沉却知道身边有个“晓星沉”的时刻,名号出口时“他”在身边的一瞬错觉,好像离那个影影绰绰的存在又近了一点。

  其余时刻,薛洋不太喜欢给晓星沉用这个同音的名号,这会让他烦躁且微不可查的纠结。那么肆意妄为的人,忍了一年有余的原因,或许就是为那偶尔恍惚间一瞬。

  一年多里晓星沉知道了许多事,比如因为他脸上缠了绷带,才能与晓星尘大同小异;比如薛洋捡到他之前几个月才醒来,醒来居然失忆;比如,薛洋的人生,似乎都围绕着那个在他记忆中从毫无印象到印象破碎,实际上没有太大变化的人。

  薛洋曾道:“我记得我答应了……”然后骂了一句,才道,“答应他不随便杀人。”

  深知薛洋鬼畜属性的晓星沉并不惊讶,反而知道了薛洋为何在多种场合苦苦压抑自己因而到现在都没沦落到被追杀的地步。

  转机出现在和修士的接触。

  他们观看了修士夜猎的全程。薛洋看着那修士用的符箓,道:“眼熟。”

  薛洋不知从哪里弄到世家的入门教材,自学成才,修为平平,对那些个鬼道伎俩却悟性极高。

  薛洋给自己炼了乾坤袖,因为修为低微,空间不大,他总觉得不习惯;他买了把剑,起名降灾,又在兵器铺挑了格外华丽的一把剑给晓星沉背着,起名霜华。

  薛洋做这些时,他的语气告诉晓星沉,他觉得他又离那个“晓星尘”近了一点。

  之后的一切被薛洋安排明白:夜猎巧遇出手相助,交流经验培养感情,掩饰身世埋下伏笔……薛洋还给自己弄了个“祖辈是世家子但身份不明”的身份。

  如是近半年,愣是让薛洋坑蒙拐骗出一个在别的世家查阅人物档案的机会。

  偌大藏书阁,薛洋从年代较近的开始翻,翻了一整天,才找到一个叫薛洋的人物,仔细一看,脾气喜好都和他本人差不多。只是关于此人,只记载了他作恶多端,屠人家族,复原危险武器,之后好像缺了近十年的记载,才写一笔被当时家主的弟弟击杀。连死在哪里都没有说。

  晓星沉一年多来也被薛洋灌输了不少知识,伸手一摸记载的年份,嚯,离现在有近千年了吧。

  薛洋以这一份材料为线索,看尽了前后两代的资料,当时的几个世家,明线暗线,全能捋出来。

  最后发现,果然缺了一个人。

  有些资料扣得比较有水准,把和晓星尘有关的人事都尽量圆回来,有的资料应该是在“因一些原因去除了晓星尘存在”此事之前写出的,凡是和晓星尘有关的,连页撕去,不比对其它资料,薛洋对自己之前的人生大概只能了解一半。

  剩下一半,全和晓星尘有关。

  修改的痕迹很老了,应该也在那个时代。

  薛洋编了一个“自己祖宗就是资料里缺的那个人”的故事,请求认祖归宗补全族谱。他连哄带骗,居然骗出一页纸,年头太多,许多字迹已然不清(也是修士答应借阅的理由之一),只能看出似乎是封信,洋洋洒洒几千字,行列之间,可能因为写信的人眼盲,空隙不像正常人写字那样自然。

  薛洋把那信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把其上少数能看清的字句几乎倒背如流,最后半花言巧语半强行脱逃,顺走了那张古纸。

  晓星沉已在外面等着他。甚至没有问薛洋拿走信的原因。

  不久晓星沉及冠,薛洋给了晓星沉不少钱,道:“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晓星沉问:“你以后想如何?”

  他知道薛洋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让他离开。与其说薛洋把他当做替身不如说是当个道具,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替身”的原型。大发慈悲救济他和这么久的相处,只是为了离那个连形状都没有的虚影近一点。而今散伙的理由,是因为捉住了那虚影哪怕片刻,或者意识到那虚影已经永远捉不住了。

  薛洋隔着衣服抚一抚胸前装信的地方,道:“不如何。”

  每次薛洋这么说话时,晓星沉听不太懂,但好像总能体会到薛洋要表达的意思。

  晓星沉这些年和薛洋的关系很诡异,似友非友,然而除去薛洋财政大权在握,晓星沉离开薛洋几乎半点压力也无。

  薛洋道:“你以后爱怎样就怎样,不关我事。晓星沉这名字,你若不喜欢,换了就是。”

         晓星沉离去前最后回首一眼,看见薛洋不知从哪里薅了一朵很好看的花,他珍重地拿着那朵花,似乎想送给谁,神情却是茫然的。

  晓星沉如今自力更生。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人生前十七年毕竟经历过不少,现在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手头还算宽裕。晓星沉这名字懒得换,他一直毫无身为“晓星尘”的自觉,薛洋也没指望他有这个觉悟,被叫起名字一点也不膈应。

  晓星沉曾问薛洋:“你这信……”又忽然停话,已有了答案。

  这信可能是晓星尘留在世上吉光片羽的印迹。薛洋就是死了,都不会放开它。

  薛洋带着信,去找他从前的足迹,然时移世易,再无可循。

  他又去他当年醒来的地方,荒山野岭,没什么能查的。现在想想,他自己是个走尸的可能性还大一点,可惜不是。

  晓星尘那封信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只说他一个已死之人,留下记录不太好,让世家把他的记录去除。要不是要求去除记录那段写得慢,薛洋连他受了刺激都读不出来。

  “……死后魂不存于世,无可记亦无需记……世事茫茫难自料,前事总如一梦……”

  薛洋读到这里,有些气恼,只觉得晓星尘这么个人,怎么能不事事顺遂?谁敢让他难受?

  恨不得去掐死那些招惹晓星尘的。

  晓星尘不知用的什么纸什么墨,几百年来墨迹淡去,只有写得重些的字才能辨认。年份倒好猜,薛洋死后一二十年。

  看来是用了什么办法重现于世,只是……死后怕是同碎魂一样,无法转世,魂魄不存。

  薛洋知道晓星尘死在他前面,并且他多半极其对不起晓星尘。

  晓星尘信里还有一段略完整些,是关于薛洋的。

  “至于薛洋……”若非晓星尘此处的确斟酌落笔,墨迹几乎完整,薛洋可能会把“薛洋”前的二字猜成“我恨”。

  晓星尘先交代几笔,说薛洋如何如何,日后有极小几率失去记忆复活。他此处是叙述事实,下笔流畅,墨迹消退也快,苦了薛洋根本不知道晓星尘干了什么,让他有了复活的可能。之后则是关于恩怨的一点看法,字句斟酌,连笔迹都工整厚重许多。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尚青。”单看内容倒是看开了,然而看这落笔,这出锋,说不上恨,但还有执念。

  有执念又如何呢?斯人已矣。

  那封信薛洋果然一直带着,揣摩得可以完整默写,连笔画弧度都不会错。

  他也会做梦,梦里的晓星尘,隔着云雾飘渺,连身形也看不见。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隔着时间空间与记忆,晓星尘隐在蜃喷吐的烟雾里,拼了命地拨开烟楼虚景,用尽力气追寻,也只得雾中一个影子。薛洋几乎想手撕蜃妖,又怕那隐在云雾中的身形随雾一同散了。

  后来终于有一天,薛洋在梦里窥见了虚影的真容,醒后不记得那虚影如何,只记得那稍纵即逝的一丝悸动。

  薛洋一只手隔着衣衫和信纸按上心口,觉得身体从那里开始微微发酥,难得很温柔,唤:“晓星尘。”

【END】
今天突然有的灵感。
为什么一直强调替身,因为想写洋洋有意推动晓星沉刺激他,而他在晓星沉的无意刺激下向小星星迈步,但是我看着总觉得有一丝替身暗恋这种狗血梗……我真的只想写一个有点虚无缥缈的故事。晓星沉其实更像一个意象……
一方面洋洋原作里死前的表现可以看出小星星是他的执念,另一方面小星星在这里是一个虚影或者说剪影,容易让人执着的那种,还牵系着洋洋的过去和现在。所以没有倒贴……我只能这么解释。
一直觉得洋洋长得嫩所以不要在意洋洋的年纪
总之做好了这文扑街的打算。

【薛晓】 心头刺血

OOC,文笔渣,字数一万左右,BE,赤イ花梗有私设,一发完,瑶咪大量出场
假设洋洋没独守空城而是去给小星星补魂,假设瑶咪的事情没暴露,假设两人又是合作关系,假设小星星已经复活,假设洋洋假死……提前交代一下设定
可能有少量略猎奇或幼稚或猎奇又幼稚的描写
以下正文

  “金光瑶,我看不清了。”薛洋眯眼,视野发暗,眼前景物模糊不清。

  不该一点防备都没有就翻开这种记载各种诅咒的书,不过谁知道还有在书页上加诅咒的。

  薛洋皱一下眉,伸手在那本书上仔细摸索,又凑近仔细看看,转手把书塞进金光瑶怀里:“应该只有这一个咒术,你赶紧找找,看这是个什么咒。”

  “‘应该只有’?要是我也中咒了怎么办?”薛洋听见金光瑶半开玩笑道。

  “一起等死。”薛洋无情地回应。

  金光瑶不答,他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翻页声簌簌不绝,不久停止。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磨叽什么。”薛洋不耐烦道。

  “成美,你有心悦之人吗?”金光瑶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薛洋的态度并不好。

  金光瑶看着书页,慢吞吞地开口:“这个诅咒,会吸收人的生命力,在眼眶里开出红色的花,中了咒术的人只能再活七天,死后魂魄不存……解除方法是,被所爱的人憎恨。”

  “啧。”薛洋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够恶毒。”

  “所以成美,你有心悦之人吗?”金光瑶道。

  “别叫我成美。我觉得这个咒有问题。书上没写别的?”

  “有一个例子……字迹不清,好像因为和所爱之人两情相悦,最后死了……成美,恭喜,里面提到中咒的人没有尸体,省了棺材钱。”金光瑶语气十分平淡地置身事外着。

  “小矮子,”关于金光瑶对他的称呼,薛洋决定以牙还牙,“问题在于,我喜欢的人对我不杀之后快就不错了,不可能不憎恨我。”

  “成美喜欢谁?”金光瑶的语气显示出他的兴趣。

  “你管不着。而且按照书中所写,我可能不喜欢他。”薛洋瞪了一眼金光瑶,再一次想要干掉合作伙伴。

  “你可以告诉我,然后我来思考如何让他憎恨你。好不容易晓星尘答应替你保密,我才能让你继续假死瞒过外界,成美你难道不想活了?”金光瑶理智地试图说服薛洋。

  “比如说,如果对方是正道中人,你杀几个人,然后让他看见,应该就可以解咒。”薛洋不答,金光瑶再接再厉地开始分析解咒方法,“……不过成美会有心悦之人,才是我没想到的。”

  “不用。我先去见他。”薛洋向门口走去,“确认一下我喜欢谁。”

  薛洋开门,走进屋外日光里——他捂住眼睛退后一步,低低骂了一句粗话,“要晃瞎了。”

  “不可以说脏话。”金光瑶语气温和地提醒,“你的眼睛如果受刺激,可能会加速咒术发作,还是不要见光为好。”

  “你当我才七岁?”薛洋冷笑,“多管闲事。小人长戚戚,说的就是你。”

  “我是君子。”金光瑶的语气依旧淡定。

  “是,”薛洋的语气满是讽刺,“伪君子也是晓星尘。”

  “嗯?”

  “我是想说伪君子也是君子。”薛洋皱眉,“我想说你虚伪,晓星尘是真君子,和他没关系。”

  浓浓的欲盖弥彰感。

  “若是晓星尘晓道长,或许可以从宋子琛道长处下手。而且晓星尘还未离开兰陵。”金光瑶道,“是我思虑不周,你花了这么多年给晓星尘养魂,当然喜欢他。”

  “晓星尘多好骗。”薛洋接过布条覆在面上,“再喜欢,哪有命重要。”

  “祝成美此行顺利。”薛洋出门时,听见金光瑶在屋里道。

  说是顺利,薛洋步伐矫健地冲着门框去了,金光瑶扶额,把薛洋摆正方向,觉得自己真操心。

  薛洋藏好断指,换了浅色衣服,蒙上眼睛,拿出从前装成晓星尘的温和气质来,竟骗到心善的修士帮忙带路,顺利到了晓星尘的住处。

  带路的修士有事先走,薛洋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文文雅雅地敲敲门。

  “别来无恙啊,晓星尘。”木门甫开,薛洋便懒散含笑道。

  晓星尘面色一冷,声音也冷硬起来:“你来做什么?”

  “别急着赶人啊。我现在可是瞎子,不信你摸。”薛洋说着,居然真的拉着晓星尘的手往自己脸上摸。

  晓星尘摸到布条,也摸到布下眼目的轮廓,抽手皱眉:“之前我是因你对我有聚魂之恩,才将往事一笔勾销,你如今这般作态来戏弄我,又要做什么?”

  “……”薛洋知道他就算解释,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晓星尘更不一定愿意听。他干脆道,“我来问你,你恨我吗?”

  “……不至于。”晓星尘的语气依旧不甚友善。

  “厌恶我吗?”

  “……”晓星尘花了一点时间说服自己理智地对待薛洋的问题,然后道,“我只是不想与你再有关系。”

  “就是说,你不憎恨我。”薛洋的语气有些奇异。

  “是。”

  薛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真是……”后面的话被他截断在喉咙里。

  薛洋调整好语气,想象自己是金光瑶,难得地礼数周全些:“晓星尘,有件事麻烦你,请你在兰陵城里再住七天,只要七天。”

  薛洋的语气对他本人而言不算寻常,晓星尘试探了几句,无果,最终道:“我在第七天就会动身离开。”

  薛洋道:“也行。”

  又笑道:“我一个瞎子,大老远走来你这,外头太阳这么大,不赏口水喝?”

  “……”晓星尘转身回屋,不多时居然真的端了一碗水出来,薛洋摸索着接过水,喝了几口,转手要把碗还给晓星尘,然而毕竟目不能视,那碗在两人递送间数次濒临摔碎,最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晓星尘手里。

  薛洋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开。他现在是“已死之人”,住处和金光瑶的密室相连,不能直接让人带路,只是问了大致所在,自己因为眼盲,慢慢悠悠三步一绊,几度过门不入才找到住处。

  金光瑶问:“如何?”

  “就那样。我打算让晓星尘看我杀几个人。”

  “正好,苏氏分支有几人人要灭口,苏涉昨天才来和我说过。你既有决断,便不需他亲自动手。”金光瑶翻着和咒术有关的古籍,“关于你身上的诅咒,似乎不能强行抹消或转移……成美且努力自救吧。”

  薛洋随口应了几声。

  薛洋果然是薛洋,次日便趁那几人外出夜猎时动了手,顺便让保持夜猎“好习惯”的晓星尘“碰巧”赶上了薛洋处理尸体的场景。

  那苏氏几人当然是正经修士,本性不坏,在外也有点好名声。晓星尘确定几人身份后,愤而拔剑相向。

  “我杀人,关你什么事?”薛洋嗤笑道。

  晓星尘来得比薛洋想象中早,他还没把那些修士挖眼拔舌炼成凶尸,晓星尘就来了。

  “……”晓星尘不答,怒容满面。薛洋双眼视力下降许多,白日不能见光,但夜间也能勉强视物。晓星尘怒气之下攻势猛烈,竟牢牢占据上风,却因眼盲,始终没有击杀薛洋的机会。

  这样,晓星尘总该憎恨他了吧?薛洋想着,眼目忽然传来熟悉疼痛,视野越发模糊昏暗。

  诅咒没解。

  薛洋不再恋战,脚下迅速后撤,一挥手,临时炼制的十几只普通走尸围上晓星尘,语气微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晓星尘道长且慢慢玩耍罢。”

  回到住处时,薛洋眼中已流下少量血液,金光瑶给他的眼睛上了药。那药不能延缓诅咒,但能在薛洋还有眼睛时,缓解视野模糊的症状。

  “第二天也过去了。成美,明天一过,你就不需要这药了。”金光瑶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怎么知道晓星尘这样还不恨我。”薛洋在桌上摸索着找到糖,往嘴里丢了一粒,抱怨道,“他从前脾气虽好,也是嫉恶如仇的正道。现在又开始玩什么心胸宽广……”

  薛洋听见金光瑶道:“我明天先去见他,处理一下你假死的事情。”

  他知道金光瑶的心思,回了一句:“放心,我死前定能让你有用上阴虎符的机会。”

  晓星尘见了金光瑶也没有好脸色,只是把金光瑶让进屋里:“金宗主前来,所为何事?”

  金光瑶盯了他片刻:“我来请晓道长,不要把成美还活着的消息泄露。”

  前一天晓星尘可算是看透了薛洋那绝对不会悔改的本质,竟还没有联络正道一起除害,这让金光瑶有些惊讶。他可是连如何撇清自己都想好了。

  晓星尘皱眉:“为何?”

  “只需五日,到晓道长离开兰陵那天即可。”金光瑶道,“这些日子,成美那边有些事情。”

  晓星尘想起薛洋之前说起的时间。

  “不是什么恶事,晓道长可以放心。”金光瑶的语气很平静笃定,让人从心里想要相信。

  晓星尘依旧皱眉不答,金光瑶也不催促,知道晓星尘看不见,但还是微微一笑,随口换了话题,潜移默化地洗白自己兼试图说服晓星尘。忽然又转了话题,道:“晓道长现在对成美,是什么心思?可……憎恨他,厌恶他?”

  “不知悔改,自然是杀之后快。”晓星尘淡淡道。

  薛洋虽然给他聚魂,但当年骗他弑友、逼他自刎、杀死和碎魂阿箐,都是薛洋所为。前尘虽然放下,薛洋却又作恶,晓星尘自然无法原谅。

  金光瑶闻言只是笑:“原来如此。我要求晓道长保密,是为难晓道长了。只是晓星尘道长若真对成美杀之后快,成美身上的诅咒又怎……”

  “啊,一时失言,失礼了,晓道长勿怪。”金光瑶笑盈盈地,语气诚恳,看见晓星尘面色变了变,自知“失言”已经达到效果,告辞离开。

  堂堂敛芳尊在兰陵当然不好直接上街抛头露面,何况又是借着闭关的名义在金氏消失。金光瑶没穿金星雪浪袍,低调地坐着马车来去。

  行至中途,薛洋给他传信:“你和晓星尘说什么了?他现在在我门外。”

  然后又是一条:“别回来打扰我,给我带糖。”

  “……”金光瑶叹口气,还是在路边随手指了一处让马车停下,打算找个地方打发下时间。

  刚下车,迎面匾额上三个大字:“春恩楼。”脂粉香隐约,娇笑声依稀,是种避之不及的熟悉。而身后,马车已离去。

  金光瑶眉梢一抽,目不斜视地走向春恩楼……下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米酒汤圆,打算在此屈尊将就一会儿。

  正襟坐在破烂但干净的桌边,金光瑶执勺将汤圆送如口中,动作优雅,仿佛身处宴席。

  不紧不慢地吃完汤圆,顺便腹诽一下薛洋那嗜甜的癖好,金光瑶起身,付了钱,低调地沿街往薛洋住处行去。

  再说薛洋。金光瑶走后,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完好的半块阴虎符,眼前一片黑暗,脑中思绪反而清晰,渐渐把多年来断断续续的研究成果串联起来。他摸索着抓起一支笔,也不管桌上都是什么文书,摸到一张纸,就在从前思路的基础上写写画画起来。

  所以晓星尘到来时,薛洋的指尖袖口都因目不能视沾上了墨迹。薛洋听金光瑶心腹修士来报晓星尘求见时,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从他带着晓星尘的残魂找到金光瑶,到他聚齐晓星尘的魂魄并用一些手段让晓星尘复活,他在兰陵的住处始终未变。

  他随手藏起阴虎符,让晓星尘进了屋。

  晓星尘摸索着,按薛洋的提醒找到地方坐下,道:“我听金宗主说,你身上有诅咒。”

  薛洋应了一声,“没多久好活了,死后魂魄不存,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再做什么。”

  晓星尘默然。薛洋知道他的想法,前一天还杀了几名修士,而且杀人时还应该处在眼盲的状态下,怎么可能转眼因为寿命不长就放弃作恶?

  “毕竟谁知道,晓星尘晓道长对我这个十恶不赦的人也依旧……恨不起来呢?”薛洋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宛如对晓星尘的嘲讽。

  薛洋看不见,只能听到晓星尘动了一下,半晌方冷冷道:“不,我对你恨之入骨。今天只是来确认你余寿几何。”

  薛洋笑了几声:“你离开兰陵那天,正好是我的死期。晓星尘,你怀里那小瞎子是不是很高兴?”

  阿箐当年在薛洋手下惨死,连魂魄也不剩几缕,薛洋后来又不知为何寻了一只锁灵囊,把阿箐的魂魄装起。待晓星尘复生,薛洋把晓星尘待过的锁灵囊连同装着阿箐的一起塞给了他。

  晓星尘没有直接护住胸口,但也摆出微微防备的姿势,道:“我告辞了。”

  薛洋忽然起身,快走几步,拉住转身欲离的晓星尘。

  “我身上的咒只有一个解除方法,就是被喜欢的人憎恨。晓星尘,有何感想?”薛洋的声音很愉悦,察觉到被他握住的晓星尘的手一僵。

  “明月清风晓星尘真是心胸开阔光风霁月啊,对我这样的人都能容忍至此。”薛洋道,那声音含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晓星尘强行抽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不知道薛洋解下眼上的布条。

  他走出檐下,感受到日光的暖意。

  薛洋站在屋里,看背着剑的晓星尘离开。晓星尘的脚步有微不可查的急,似是避之不及又像狼狈逃开。薛洋已经不能分辨颜色了,逐渐暗下去的视野里,晓星尘身上落满了光。那白衣十分耀眼,可能加重了对薛洋眼目的刺激,也成了薛洋眼里一片灰暗中的亮色,如云破天开,三尺皎月轮没洗尽浊世铅华,只堪堪地,如同儿戏或片刻殊宠,在一人身上眼中投下一抹月色。

  薛洋盯着一袭白衣行远,微微眯眼,直到视野模糊成一团,最后充斥黑暗。他随手扔了蒙眼的布条,摸索着找出阴虎符。

  他正回忆之前写画的纸是哪一张,听见金光瑶推门进来:“晓星尘走了?”,于是道:“你看看,我用过哪张纸。”

  金光瑶沉默,而后道:“是我开清谈会的请柬,草稿。”

  薛洋哦一声,“草稿你自己处理,你把我写的东西找张纸重新抄一遍。糖呢?”

  “……”今天也想打这个添麻烦的人。

  “想不想用阴虎符了?”薛洋听出金光瑶沉默中的不满,开口的话语不知是威胁还是挑衅。

  总之都让人不爽。

  金光瑶执笔誊抄,薛洋找到床,在床边坐下,忽然问:“从眼眶开花,我的眼睛会怎样?从眼眶里滚出来?”

  “不知。”金光瑶没有问薛洋失明的原因,想也知道和晓星尘有关。

  “如果是滚出来,你可以考虑卖了。像晓星尘那种没眼睛的,说不定愿意买对眼睛充场面,免得吓到人。”

  “……我以为,怕是不会有人看上成美的眼睛。”金光瑶道。

  “这好办,那些看不上的,你找人挖了他们的眼睛,再把眼珠子混在一起,找全自己眼珠子的才能复明,看他们怎么求你让他们留一线脸面。”薛洋道,语气轻快依旧。

  金光瑶眼角一抽,道:“我为什么要闲着没事做那种事?再说若真有人找出自己的眼睛,或是没找到的,还不是都要有‘罪名’,名正言顺地杀了还要毁尸灭迹,麻烦。”

  薛洋感叹:“你还是这么虚伪。”

  晓星尘回到自己的住处,渐渐冷静下来,忽然闻到一丝墨臭。

  他寻觅一番,发现那墨臭来自手掌,很快想通了墨臭来处。

  薛洋不像是会让手上沾染墨迹的。所以,难道说,薛洋真的,目不能视?

  薛洋何等狡猾,又在旁门左道上很有天赋,就算晓星尘在他脸上摸到无眼的凹陷,也很难相信他真的失明。何况那布条下,双眼分明还在。

  薛洋应该是为了不让他泄露秘密,才有意卖惨,那七日之约也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晓星尘不信,不敢信薛洋没有图谋,也不能信薛洋真的失明。当年轻信,便铸恶果。只是那隐约墨臭似乎有灵,牵人心肠,让他心里的怀疑和戒备摇摇欲坠。

  次日薛洋起得很早,一起身,眼里流下不少液体,眼球荡然无存。他沾了一点嗅嗅,是血。面上尚存血迹干涸的不适,加上刚刚流下的血,薛洋想象了一下他现在的模样,应该和七窍流血的恶鬼差不离。

  于是他欣然起身,脸也不擦,就去见金光瑶了。

  金光瑶倒没被他吓住,只是有些无奈地道:“成美,怎么不洗脸。”薛洋中了诅咒后也不着急解除,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只能再活几天的事实,与此同时,心智有时也仿佛孩童。唉,操心。

  这天下着细雨,薛洋没有出门,一腿蜷起踩着座椅,嘴里含着糖,手中拿了阴虎符和一块木头,还有一把小刀,不时在木块上刻划。

  “成美,你不想解咒?”金光瑶问。

  薛洋面上重新覆了绷带,眼窝凹陷,闻言不甚耐烦地应了一声。

  金光瑶奇道:“成美也有不想活的时候?”

  “少唠叨,你比晓星尘还烦。”薛洋皱眉,“解咒解咒说得简单,谁知道晓星尘为什么不恨我。”

  “成美难道没想过,晓星尘可能喜欢你吗?若是如此,忍不住在心里有所偏向,也是正常。”金光瑶说这话时,一方面是的确有所猜测,另一方面,则是想看看薛洋的反应。

  薛洋手中的木块除了粗糙的和阴虎符相似的外表,更有无数交错的刻痕符文,一眼看去就知大有玄机。如今承载玄机的木块咔一声,被薛洋掰成两块,薛洋没管木块,静止片刻,低声道:“有理。”

  然后道:“把木头拼一下,还能用。”

  接着摸索着穿上外袍,问:“伞呢?”

  金光瑶给他找出伞:“去见他?”

  “卖惨。”薛洋道,露出一个笑容,又亲密又残忍,“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晓星尘这辈子,无论我死了多久,就算我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他也别想摆脱我。”

  那光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机缘巧合造化弄人才照在他身上,但既然给了他光亮,即使片刻即逝,那光也是他的。

  晓星尘本想把薛洋拒之门外,但薛洋把伞一收,往门里一递一卡——虽然眼瞎,卡得还挺准,晓星尘关门关了几次关不上,伸手去摸,摸到门缝里尚挂着雨滴的伞尖。

  “你到底要干什么?”晓星尘忍无可忍。

  “别生气啊。”薛洋的声音懒散且低沉,透出戏谑,“我可淋着雨呢。今天发现眼睛没了,来给你一个幸灾乐祸的机会。”

  晓星尘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几下,“多谢,我不需要。”

  手却被薛洋拉起,触碰到鼻梁眼眶,顺势滑入布条上眼窝处的微凹。晓星尘的手停顿,或者说僵硬片刻,触及火炭般甩开薛洋的手,语气有些生硬地冰冷着:“摸也摸了,我没什么好高兴的。只要不作恶,你时日无多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院门自带一小方垂檐,因为风向,薛洋站在檐下,仍被雨丝淋湿,晓星尘无伞还能保全自身,但也没多大的活动空间,才躲闪不及,让薛洋拉到了手。

  薛洋笑了一声,“好,是我的事。”他的伞从门缝里移出,重新撑开。

  晓星尘闻声,知道薛洋要走了。他毕竟把一个(名义上的)瞎子挡在门外淋了雨,此刻忍不住习惯性地保持一点礼节,准备等薛洋走了再关门。

  就这么等待的片刻,他听见转身的薛洋丢下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晓星尘维持扶门的姿势,如遭雷击,随后“砰”地关上门。

  在门内的晓星尘呼吸不稳,听见薛洋大声笑着走远,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隔着院墙,准确无误地砸到晓星尘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晓星尘哈哈哈哈……”薛洋笑滚在床上。

  金光瑶眉眼弯弯,露出惯常的亲切笑容,把阴虎符和拼好的木块塞到薛洋手里:“成美,勿要笑了,做些正事。”

  薛洋收了笑,“嘁”一声。

  “左右也活不了几天,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钻研中去。”金光瑶笑容不变,话语毫不留情。

  又是一日,薛洋一数,算上这天,他还有三天,可能是两天半能活。

  这天他的眼眶里,据金光瑶说,长了两个米粒大的小花苞,后头好像还连着一截藤。

  薛洋当时就不怕死地把手指探进眼眶,只是很浅地试探,什么也没摸到。

  蒙眼后,眼窝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改变,但薛洋还是去找晓星尘了。他要看看前一天那句话的效果。

  这回没下雨,晓星尘反应奇快,薛洋话还没说完,门就关上了。

  晓星尘在闭合的院门前站了片刻,等心绪安定,才往屋里走去,没进屋门,听见身后院墙处几声响。

  那墙头上跃进一个人来,落地后道:“还好你没有在墙下放东西的习惯。”

  “你进来做什么?!”晓星尘有些恼了。

  “你说时日无多是我的事。可我不是喜欢你吗?”薛洋道,那句“喜欢”格外理所当然。

  “所以今天来和你说一声,我眼眶里好像长花苞了,不过你今天摸不到。”薛洋发觉晓星尘不正常的沉默,心中愉悦,嘴上一本正经。

  “……我知道了。”晓星尘道,“还有事吗?”

  “有啊。”薛洋道,“我昨天说的,你喜不喜欢我?”

  “你我都是男人,说这些……”

  “是吗?”薛洋的声音不大,也不严肃,但只一句,就让晓星尘说不出话来。

  薛洋走近,脚步轻且慢,两人相距仅两三步时,晓星尘才发现。

  薛洋又上前一大步,在晓星尘后退前,扯住晓星尘的领子,亲了上去。

  第一下因为盲眼有些歪了,几乎瞬间,第二下正正当当印在晓星尘唇上。

  薛洋没再深入,唇瓣摩挲片刻就退后一步,“这般如何?”

  晓星尘惊呆了,一手扶住手边的什么,一手本能地,搭上霜华,但没有拔剑。

  不久后晓星尘反应过来,薛洋早踹开院门跑了。

  第二天薛洋没去找晓星尘。

  原因一方面在于,继连续两天的心灵冲击后,应该给晓星尘一点时间缓缓,另一方面在于,他眼里的花,煞是烦人。

  那花长大不少,娇娇弱弱的,没探出眼眶,却给薛洋的每一次眨眼带来摩擦眼皮的疼痛。醒后没多久,薛洋就感觉自己眼皮发热,好像肿了。

  他用手去碰那花,起初痛感还不如眼皮上鲜明,直到薛洋一不小心,把那花往眼眶里轻轻戳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是薛洋用过最温柔的力度,然而他“操”了一声,虚虚捂着眼睛,几乎从床上滚下去。

  “比被晓星尘捅还疼……妈的。”薛洋道。

  金光瑶的语气非但没有同情,还很有些幸灾乐祸:“果真如此?”

  薛洋坐起来,头一句还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后来则恢复了他笑里藏刀的习惯语调:“你可以自戳双目试试,需要我帮忙吗,不会让你瞎的。”

  “好意心领。”

  金光瑶用布条给薛洋覆眼,虽然眼皮还有疼痛,但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

  这天薛洋终于完成了阴虎符的大致刻画,朝金光瑶要了不少材料,又自己炼制了几具走尸打下手,就地画阵炼符。

  途中分心时间最长的一次是给晓星尘去了封信:“可心悦我?”,信纸是一片木片,薛洋在上头拿小刀刻了字,让金光瑶的心腹修士送去,嘱咐说回来要把晓星尘的反应告诉他。

  晓星尘摸到薛洋写的“混账话”,有那么一瞬间,面上闪过了极其复杂的神情,而后掰断木片,冷声道:“否。”

  修士把话带去了,不久后又拿着木片来了,木片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仅一个“好”字。

  薛洋这一炼符,就到了红日西坠时。

  他没有直接把阴虎符给金光瑶,说是要完善一下。

  金光瑶也不催,说到底,他们只是利益关系。薛洋担心他过河拆桥,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有此举也是常理。

  毕竟金光瑶自己也的确有过过河拆桥的打算。

  薛洋早晨醒来时,意识到他直接省略了“睁眼”这个步骤。

  那花从他眼眶里探出半寸,他试着眨眼,然而失败。

  他忽然想起,这是第七天了。

  “成美,你这模样,有些骇人。”金光瑶看见薛洋后,如是评价。

  “我知道。”薛洋回他。好好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反而长出两朵含苞欲放的花,翠绿花萼中露出的花瓣还是血红色的,想想都瘆人。

  薛洋把两块阴虎符扔给金光瑶:“血洗不夜天做不到,但保命够了,一共能用三次。”

  薛洋如此痛快,金光瑶有些意外,但还是收下,找出帷帽扣在薛洋头上,遮住面容:“去见晓星尘?别死在路上。”

  “滚。”薛洋看上去似乎想翻个白眼或瞪金光瑶一眼,然而没有眼睛,于是作罢。

  晓星尘在薛洋敲门时就猜到门外是谁,叹口气,还是去开了门。

  薛洋进门,依旧是不大正经的语气:“晓道长别来无恙,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哦。”

  最后一面,晓星尘想,呼吸无意识地停滞片刻,心底骤然一酸。

  “我眼里的花,快开了,因为开花时你大概摸不到了,所以来给你摸摸。”即使话语无异于宣判自己的死期,薛洋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微微漫不经心地。

  晓星尘没有言语,也没有反抗,任薛洋拉起他的手——拉手时还有意握了握,往前伸出,直到触及花苞。

  可以说薛洋没想到晓星尘如此顺从,没控制好力度,那手指直接怼上了花苞,薛洋倒抽一口凉气,松开晓星尘的手,退后一步,强忍口中的一句“操你妈”。

  薛洋被刺穿腹部还谈笑风生的模样晓星尘是感受过的,如今薛洋的状态一听便知疼痛难忍,晓星尘忍不住皱眉关心,却未出声。

  “没事。”薛洋缓口气,干巴巴道。他重新拉起晓星尘的手,往眼眶伸:“轻点,一碰就疼。”

  晓星尘果然就很轻。指尖的力道隔得有些远,本不易控制,晓星尘的触碰却始终如同羽毛轻拂,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只是这一次,晓星尘没了触摸眼眶的勇气。他宁可相信是薛洋在骗他,眼睛完好无损,手持花朵给他触摸,正在窃笑。

  “你今天走?”薛洋问。

  “正在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晓星尘收手,答道。

  薛洋应了一声,“活久点,我好不容易给你聚魂。”

  晓星尘轻声应下,想起薛洋给他聚魂的那几年。

  他那时在锁灵囊里,偶尔清醒时,对外界有所感知。每次清醒的时间由短变长,他总能听见薛洋对他说话,有卖乖也有威胁,还会摩挲锁灵囊,带着他不敢信的温柔。

  他后来甚至能感觉到还有一个锁灵囊和他一起在薛洋怀里,里面有阿箐的气息,也是那时,他能对外界作出一点反应,薛洋发现以后反而不威胁他了,只是偶尔和他小声说话,像从前一样试图逗笑他,对锁灵囊越发珍重,偏又把那点温柔藏得严实,好像决心要做个反派。

  他某次醒来,发现薛洋拔了宋岚的刺颅钉,画了阵图,好像要再一次把宋岚炼制成凶尸。

  薛洋右手启动阵法,左手把晓星尘所在的锁灵囊拿出来,低声自顾自道:“他用着不顺手了,看在……姑且放他一马,反正看着也烦。从此他就不记得你了,知道吗?”薛洋以为晓星尘在沉睡,晓星尘却听得分明。

  薛洋给他补魂的方法,是走遍天南海北,画聚灵阵,收集残魂和灵气,再回到兰陵他的住处,把残魂拼好。没有用一些歪门邪道。如是直到他现世复活,竟用了近十年。

  而今他和薛洋站在一起,纵使薛洋长得稍嫩又能驻颜,看着年纪竟也差不多。

  场面很快陷入沉默。

  薛洋起身,带上帷帽,道:“我走了。”

  “嗯。”

  “你喜欢我吗?”

  晓星尘一愣,沉默半晌,微微笑着,带着些许释然,轻声道:“不喜欢。”

  两个瞎子对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说不喜欢我。”薛洋回到住处,对金光瑶道。

  “难道他真的不喜欢……事已至此,他应该没有嘴硬或自欺欺人的理由……莫非,晓星尘不信你中了咒?”金光瑶奇道。

  “他不是嘴硬。这说不定是他这辈子说过最通情达理的话。”薛洋道。

  “哦?”

  “他其实信了我说的,也没自欺欺人。只是他若说了喜欢,我该多不甘心啊。”薛洋笑眯眯地。

  而且情形如此,若言心悦,二人又如何自处?

  “……既然成美这样说。”金光瑶无奈道。

  “你的阴虎符,别对晓星尘用,他在场也别用。”薛洋道。

  “……若有冲突,恐难从命。”金光瑶答。

  “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薛洋口中让步,痛心疾首的模样却如同老父亲。

  “……”金光瑶敏锐地察觉到,薛洋在占他便宜。

  薛洋起身,摸索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发觉日光很暖。

  “成美?”

  “我若死在屋里,怕你不好处理。”薛洋用“还不谢恩”的语气道。

  “哦。”

  “我死以后,你考虑一下,给我立个衣冠冢?”前一句还正常,后几句却似乎气力不继,语调弱下去。

  薛洋低下头大口喘气,好像说几句话就用尽了力气,忙里偷闲地低声自问自答:“算了,衣冠冢没意思。”

  那声音,颇有些气若游丝的味道。

  薛洋缓过气,拿出回光返照的气势,朗声道:“明月清风——晓星尘。”语气依旧不太认真。

  他想闭眼,然后意识到自己眼眶里还有花。于是他借着自己盲眼的黑暗,凑合出沉思的环境,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三件事:常家,阴虎符,加上一个晓星尘。

  至于断指前,年纪太小,记不太清了。

  常家灭了,阴虎符算是完成了,和晓星尘的纠缠也告一段落。

  他最后想,不关宋岚什么事,单是明月清风晓星尘这称呼,甚好。

  金光瑶在薛洋语音有异时便察觉了,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薛洋,微皱眉,直到薛洋摆出一副安静思考不知死活的模样。

  接着,某个瞬间,金光瑶心中涌上一种感觉,那感觉告诉他,薛洋的寿命到此为止。

  也是那个瞬间,金光瑶看见薛洋眼里的藤蔓疯长,色如翡翠,瞬间就把薛洋正欲后倾的身体包裹起来,一面生长,一面长出无数花苞,转眼长成参天藤树。

  然后,像水中洇开一点胭脂,又像燃起冲天火焰,绽开了一树血红的花。

  那花不过指节长,然而其繁复华丽程度不输金星雪浪。从藤蔓生长到一树花开不过一息,开花更几乎只在瞬间,偏又有微妙的时间差,花开层叠如浪,令人几乎忘记呼吸,只觉这便是心上软红千丈,燃尽了人间好颜色。

  有心思敏感的人,只隔墙遥遥看了半场花开,回神惊觉将要落泪。

  金光瑶倒是没哭。他算是见过薛洋此生,似乎在藤隙花间窥见了呼啸而过的半世光阴。那藤蔓生长得可称粗暴,花开更无柔媚,连若有若无的花香也算不上淡雅高洁,仿佛应了薛洋半生的卑劣残忍,又不经意般露出半分温柔和薄如蝉翼的旖旎。

  薛洋似乎把一身血肉支离成树,向往光明,又傲慢不屈,姿态比起渴望更像占有。

  金光瑶蓦然感到一阵可惜,最应该看见这一幕的人,竟是个瞎子。

  花只开了一瞬,就从藤梢成朵一同落下,余下光秃秃的枝干迅速枯黄,既而灰朽,零落成尘埃散去。

  金光瑶伸手,接住一朵红花,那花还不如金星雪浪的一片花瓣重,落在手上像没有重量,心头刺血般的殷红却正灼眼。

  忽然风起,裹挟无数花朵飞远,金光瑶反应很快地松松握住手中的花,但那花竟像握不住,挣扎着欲从不可能通过花朵的指缝中飞离,金光瑶不得不将那花握得微微变形,被风吹得眯眼转头。风停再看院中,薛洋、藤树与花,尽无踪迹,只有掌中殷红与远处空中如云的红色飞花证实所见非虚。

  晓星尘已在城门口,忍不住回首,向着城内“遥望”片刻。忽闻有人惊道:“这什么花?”

  晓星尘对“花”一类的词语格外敏感,忍不住驻足留神,听得众人被吸引了注意,七嘴八舌地感慨起来:

  “哪里来的花?还能成朵地飞?”

  “哎呦这花,未免太红……不大吉利啊。”

  “难道有修士做法?”

  “这花虽小,比起金星雪浪,也不逊色……”

  晓星尘闻到幽微的花香,十分陌生。他伸出手,发觉掌心被轻轻一碰,于是伸手去摸,动作极小心,如同之前触碰薛洋眼中花。

  手感竟一模一样……晓星尘的面上渐渐褪去血色。

  他又听见有人道:“这个花怎么抓不住?”

  “的确,好像有灵性。”

  ……

  风声不止,花朵在晓星尘手中被风吹得摇晃,然而并未飞走。晓星尘伸手,慎而又慎地将花当做珍宝轻轻笼在手中。在众人指缝掌边飞过的花,随风玩笑般亲昵地蹭过晓星尘衣摆脸颊。风在指间流淌,手中的花却安定地一动不动,像终于找到了归处。

  半晌,风与花都飞散远去,再无踪迹。

  晓星尘一手小心翼翼地圈着花,一手探入怀中。怀里有两个锁灵囊,他习惯性地在其中一个上用指节安抚地轻蹭。那锁灵囊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里头装着一个残魂,若仔细探查,能依稀认出是个纤细的女孩子。

  晓星尘拿出另一个锁灵囊。这个锁灵囊是空的,任谁也不敢相信,它和前一个锁灵囊使用了几乎同样的年头。

  它好像已经有近百年了,又好像被谁长年累月地抚摸摩挲过,旧得发亮,又无一处破损变形,可见它受到的珍视。

  这锁灵囊,是晓星尘呆过的。

  晓星尘打开这只锁灵囊,把花放入其中,又在怀里妥帖安置好。前一只锁灵囊里的魂魄好像感觉到了隔壁是谁的东西,发出了不满的搏动。

  晓星尘安抚地隔着衣衫拍拍锁灵囊,低声道:“他已死了……”

  他本来想再安慰阿箐说薛洋这回魂魄不存,还不如碎魂而死,连拼起来的可能都没有。但他喉中一哽,说不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晓星尘觉得身处荒野,唯有满心苍茫。

  一抬首,两汪血红迅速浸透绷带,顺脸颊留下,形成两道细细的泪痕般的血流,沾湿白衣。

【END】

记一个脑洞
薛洋是妖,本体乌鸦,厄运集合体,瞪谁谁倒霉,要是绕着什么人飞上几圈,那人轻则倒霉几天,重则遭遇血光之灾。这一规律对大多数妖同样适用,所以薛洋一直孤身一妖,看谁不顺眼就让谁倒霉,欺负人/妖的技术极其纯熟。
乌鸦是勾魂使者,能看见人的剩余寿命,薛洋和一个人接近一天以上的话这个人的寿命就会急剧缩短。某天薛洋看见了一个白衣道士,道士名叫晓星尘,是个活人,但薛洋看不见这个人的剩余寿命。
薛洋跟在这个人身后飞了几天后发现嗨呀好气,我克不死这个傻白甜道士。很好,晓星尘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他飞到晓星尘面前变成人形:“道长冷静,我不是坏妖,就是想问问你身边缺妖吗?”
一场孽缘。

会是一个轻松的,没什么虐点的HE(来自被自己码的刀子虐到以及卡文到吐血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