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深

佛系咸鱼。不产粮。
各个圈子都能混一脚,杂食。
安静吃粮,安静打call。

【薛晓】 心头刺血

OOC,文笔渣,字数一万左右,BE,赤イ花梗有私设,一发完,瑶咪大量出场
假设洋洋没独守空城而是去给小星星补魂,假设瑶咪的事情没暴露,假设两人又是合作关系,假设小星星已经复活,假设洋洋假死……提前交代一下设定
可能有少量略猎奇或幼稚或猎奇又幼稚的描写
以下正文

  “金光瑶,我看不清了。”薛洋眯眼,视野发暗,眼前景物模糊不清。

  不该一点防备都没有就翻开这种记载各种诅咒的书,不过谁知道还有在书页上加诅咒的。

  薛洋皱一下眉,伸手在那本书上仔细摸索,又凑近仔细看看,转手把书塞进金光瑶怀里:“应该只有这一个咒术,你赶紧找找,看这是个什么咒。”

  “‘应该只有’?要是我也中咒了怎么办?”薛洋听见金光瑶半开玩笑道。

  “一起等死。”薛洋无情地回应。

  金光瑶不答,他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翻页声簌簌不绝,不久停止。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磨叽什么。”薛洋不耐烦道。

  “成美,你有心悦之人吗?”金光瑶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薛洋的态度并不好。

  金光瑶看着书页,慢吞吞地开口:“这个诅咒,会吸收人的生命力,在眼眶里开出红色的花,中了咒术的人只能再活七天,死后魂魄不存……解除方法是,被所爱的人憎恨。”

  “啧。”薛洋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够恶毒。”

  “所以成美,你有心悦之人吗?”金光瑶道。

  “别叫我成美。我觉得这个咒有问题。书上没写别的?”

  “有一个例子……字迹不清,好像因为和所爱之人两情相悦,最后死了……成美,恭喜,里面提到中咒的人没有尸体,省了棺材钱。”金光瑶语气十分平淡地置身事外着。

  “小矮子,”关于金光瑶对他的称呼,薛洋决定以牙还牙,“问题在于,我喜欢的人对我不杀之后快就不错了,不可能不憎恨我。”

  “成美喜欢谁?”金光瑶的语气显示出他的兴趣。

  “你管不着。而且按照书中所写,我可能不喜欢他。”薛洋瞪了一眼金光瑶,再一次想要干掉合作伙伴。

  “你可以告诉我,然后我来思考如何让他憎恨你。好不容易晓星尘答应替你保密,我才能让你继续假死瞒过外界,成美你难道不想活了?”金光瑶理智地试图说服薛洋。

  “比如说,如果对方是正道中人,你杀几个人,然后让他看见,应该就可以解咒。”薛洋不答,金光瑶再接再厉地开始分析解咒方法,“……不过成美会有心悦之人,才是我没想到的。”

  “不用。我先去见他。”薛洋向门口走去,“确认一下我喜欢谁。”

  薛洋开门,走进屋外日光里——他捂住眼睛退后一步,低低骂了一句粗话,“要晃瞎了。”

  “不可以说脏话。”金光瑶语气温和地提醒,“你的眼睛如果受刺激,可能会加速咒术发作,还是不要见光为好。”

  “你当我才七岁?”薛洋冷笑,“多管闲事。小人长戚戚,说的就是你。”

  “我是君子。”金光瑶的语气依旧淡定。

  “是,”薛洋的语气满是讽刺,“伪君子也是晓星尘。”

  “嗯?”

  “我是想说伪君子也是君子。”薛洋皱眉,“我想说你虚伪,晓星尘是真君子,和他没关系。”

  浓浓的欲盖弥彰感。

  “若是晓星尘晓道长,或许可以从宋子琛道长处下手。而且晓星尘还未离开兰陵。”金光瑶道,“是我思虑不周,你花了这么多年给晓星尘养魂,当然喜欢他。”

  “晓星尘多好骗。”薛洋接过布条覆在面上,“再喜欢,哪有命重要。”

  “祝成美此行顺利。”薛洋出门时,听见金光瑶在屋里道。

  说是顺利,薛洋步伐矫健地冲着门框去了,金光瑶扶额,把薛洋摆正方向,觉得自己真操心。

  薛洋藏好断指,换了浅色衣服,蒙上眼睛,拿出从前装成晓星尘的温和气质来,竟骗到心善的修士帮忙带路,顺利到了晓星尘的住处。

  带路的修士有事先走,薛洋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文文雅雅地敲敲门。

  “别来无恙啊,晓星尘。”木门甫开,薛洋便懒散含笑道。

  晓星尘面色一冷,声音也冷硬起来:“你来做什么?”

  “别急着赶人啊。我现在可是瞎子,不信你摸。”薛洋说着,居然真的拉着晓星尘的手往自己脸上摸。

  晓星尘摸到布条,也摸到布下眼目的轮廓,抽手皱眉:“之前我是因你对我有聚魂之恩,才将往事一笔勾销,你如今这般作态来戏弄我,又要做什么?”

  “……”薛洋知道他就算解释,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晓星尘更不一定愿意听。他干脆道,“我来问你,你恨我吗?”

  “……不至于。”晓星尘的语气依旧不甚友善。

  “厌恶我吗?”

  “……”晓星尘花了一点时间说服自己理智地对待薛洋的问题,然后道,“我只是不想与你再有关系。”

  “就是说,你不憎恨我。”薛洋的语气有些奇异。

  “是。”

  薛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真是……”后面的话被他截断在喉咙里。

  薛洋调整好语气,想象自己是金光瑶,难得地礼数周全些:“晓星尘,有件事麻烦你,请你在兰陵城里再住七天,只要七天。”

  薛洋的语气对他本人而言不算寻常,晓星尘试探了几句,无果,最终道:“我在第七天就会动身离开。”

  薛洋道:“也行。”

  又笑道:“我一个瞎子,大老远走来你这,外头太阳这么大,不赏口水喝?”

  “……”晓星尘转身回屋,不多时居然真的端了一碗水出来,薛洋摸索着接过水,喝了几口,转手要把碗还给晓星尘,然而毕竟目不能视,那碗在两人递送间数次濒临摔碎,最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晓星尘手里。

  薛洋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开。他现在是“已死之人”,住处和金光瑶的密室相连,不能直接让人带路,只是问了大致所在,自己因为眼盲,慢慢悠悠三步一绊,几度过门不入才找到住处。

  金光瑶问:“如何?”

  “就那样。我打算让晓星尘看我杀几个人。”

  “正好,苏氏分支有几人人要灭口,苏涉昨天才来和我说过。你既有决断,便不需他亲自动手。”金光瑶翻着和咒术有关的古籍,“关于你身上的诅咒,似乎不能强行抹消或转移……成美且努力自救吧。”

  薛洋随口应了几声。

  薛洋果然是薛洋,次日便趁那几人外出夜猎时动了手,顺便让保持夜猎“好习惯”的晓星尘“碰巧”赶上了薛洋处理尸体的场景。

  那苏氏几人当然是正经修士,本性不坏,在外也有点好名声。晓星尘确定几人身份后,愤而拔剑相向。

  “我杀人,关你什么事?”薛洋嗤笑道。

  晓星尘来得比薛洋想象中早,他还没把那些修士挖眼拔舌炼成凶尸,晓星尘就来了。

  “……”晓星尘不答,怒容满面。薛洋双眼视力下降许多,白日不能见光,但夜间也能勉强视物。晓星尘怒气之下攻势猛烈,竟牢牢占据上风,却因眼盲,始终没有击杀薛洋的机会。

  这样,晓星尘总该憎恨他了吧?薛洋想着,眼目忽然传来熟悉疼痛,视野越发模糊昏暗。

  诅咒没解。

  薛洋不再恋战,脚下迅速后撤,一挥手,临时炼制的十几只普通走尸围上晓星尘,语气微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晓星尘道长且慢慢玩耍罢。”

  回到住处时,薛洋眼中已流下少量血液,金光瑶给他的眼睛上了药。那药不能延缓诅咒,但能在薛洋还有眼睛时,缓解视野模糊的症状。

  “第二天也过去了。成美,明天一过,你就不需要这药了。”金光瑶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怎么知道晓星尘这样还不恨我。”薛洋在桌上摸索着找到糖,往嘴里丢了一粒,抱怨道,“他从前脾气虽好,也是嫉恶如仇的正道。现在又开始玩什么心胸宽广……”

  薛洋听见金光瑶道:“我明天先去见他,处理一下你假死的事情。”

  他知道金光瑶的心思,回了一句:“放心,我死前定能让你有用上阴虎符的机会。”

  晓星尘见了金光瑶也没有好脸色,只是把金光瑶让进屋里:“金宗主前来,所为何事?”

  金光瑶盯了他片刻:“我来请晓道长,不要把成美还活着的消息泄露。”

  前一天晓星尘可算是看透了薛洋那绝对不会悔改的本质,竟还没有联络正道一起除害,这让金光瑶有些惊讶。他可是连如何撇清自己都想好了。

  晓星尘皱眉:“为何?”

  “只需五日,到晓道长离开兰陵那天即可。”金光瑶道,“这些日子,成美那边有些事情。”

  晓星尘想起薛洋之前说起的时间。

  “不是什么恶事,晓道长可以放心。”金光瑶的语气很平静笃定,让人从心里想要相信。

  晓星尘依旧皱眉不答,金光瑶也不催促,知道晓星尘看不见,但还是微微一笑,随口换了话题,潜移默化地洗白自己兼试图说服晓星尘。忽然又转了话题,道:“晓道长现在对成美,是什么心思?可……憎恨他,厌恶他?”

  “不知悔改,自然是杀之后快。”晓星尘淡淡道。

  薛洋虽然给他聚魂,但当年骗他弑友、逼他自刎、杀死和碎魂阿箐,都是薛洋所为。前尘虽然放下,薛洋却又作恶,晓星尘自然无法原谅。

  金光瑶闻言只是笑:“原来如此。我要求晓道长保密,是为难晓道长了。只是晓星尘道长若真对成美杀之后快,成美身上的诅咒又怎……”

  “啊,一时失言,失礼了,晓道长勿怪。”金光瑶笑盈盈地,语气诚恳,看见晓星尘面色变了变,自知“失言”已经达到效果,告辞离开。

  堂堂敛芳尊在兰陵当然不好直接上街抛头露面,何况又是借着闭关的名义在金氏消失。金光瑶没穿金星雪浪袍,低调地坐着马车来去。

  行至中途,薛洋给他传信:“你和晓星尘说什么了?他现在在我门外。”

  然后又是一条:“别回来打扰我,给我带糖。”

  “……”金光瑶叹口气,还是在路边随手指了一处让马车停下,打算找个地方打发下时间。

  刚下车,迎面匾额上三个大字:“春恩楼。”脂粉香隐约,娇笑声依稀,是种避之不及的熟悉。而身后,马车已离去。

  金光瑶眉梢一抽,目不斜视地走向春恩楼……下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米酒汤圆,打算在此屈尊将就一会儿。

  正襟坐在破烂但干净的桌边,金光瑶执勺将汤圆送如口中,动作优雅,仿佛身处宴席。

  不紧不慢地吃完汤圆,顺便腹诽一下薛洋那嗜甜的癖好,金光瑶起身,付了钱,低调地沿街往薛洋住处行去。

  再说薛洋。金光瑶走后,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完好的半块阴虎符,眼前一片黑暗,脑中思绪反而清晰,渐渐把多年来断断续续的研究成果串联起来。他摸索着抓起一支笔,也不管桌上都是什么文书,摸到一张纸,就在从前思路的基础上写写画画起来。

  所以晓星尘到来时,薛洋的指尖袖口都因目不能视沾上了墨迹。薛洋听金光瑶心腹修士来报晓星尘求见时,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从他带着晓星尘的残魂找到金光瑶,到他聚齐晓星尘的魂魄并用一些手段让晓星尘复活,他在兰陵的住处始终未变。

  他随手藏起阴虎符,让晓星尘进了屋。

  晓星尘摸索着,按薛洋的提醒找到地方坐下,道:“我听金宗主说,你身上有诅咒。”

  薛洋应了一声,“没多久好活了,死后魂魄不存,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再做什么。”

  晓星尘默然。薛洋知道他的想法,前一天还杀了几名修士,而且杀人时还应该处在眼盲的状态下,怎么可能转眼因为寿命不长就放弃作恶?

  “毕竟谁知道,晓星尘晓道长对我这个十恶不赦的人也依旧……恨不起来呢?”薛洋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宛如对晓星尘的嘲讽。

  薛洋看不见,只能听到晓星尘动了一下,半晌方冷冷道:“不,我对你恨之入骨。今天只是来确认你余寿几何。”

  薛洋笑了几声:“你离开兰陵那天,正好是我的死期。晓星尘,你怀里那小瞎子是不是很高兴?”

  阿箐当年在薛洋手下惨死,连魂魄也不剩几缕,薛洋后来又不知为何寻了一只锁灵囊,把阿箐的魂魄装起。待晓星尘复生,薛洋把晓星尘待过的锁灵囊连同装着阿箐的一起塞给了他。

  晓星尘没有直接护住胸口,但也摆出微微防备的姿势,道:“我告辞了。”

  薛洋忽然起身,快走几步,拉住转身欲离的晓星尘。

  “我身上的咒只有一个解除方法,就是被喜欢的人憎恨。晓星尘,有何感想?”薛洋的声音很愉悦,察觉到被他握住的晓星尘的手一僵。

  “明月清风晓星尘真是心胸开阔光风霁月啊,对我这样的人都能容忍至此。”薛洋道,那声音含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晓星尘强行抽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不知道薛洋解下眼上的布条。

  他走出檐下,感受到日光的暖意。

  薛洋站在屋里,看背着剑的晓星尘离开。晓星尘的脚步有微不可查的急,似是避之不及又像狼狈逃开。薛洋已经不能分辨颜色了,逐渐暗下去的视野里,晓星尘身上落满了光。那白衣十分耀眼,可能加重了对薛洋眼目的刺激,也成了薛洋眼里一片灰暗中的亮色,如云破天开,三尺皎月轮没洗尽浊世铅华,只堪堪地,如同儿戏或片刻殊宠,在一人身上眼中投下一抹月色。

  薛洋盯着一袭白衣行远,微微眯眼,直到视野模糊成一团,最后充斥黑暗。他随手扔了蒙眼的布条,摸索着找出阴虎符。

  他正回忆之前写画的纸是哪一张,听见金光瑶推门进来:“晓星尘走了?”,于是道:“你看看,我用过哪张纸。”

  金光瑶沉默,而后道:“是我开清谈会的请柬,草稿。”

  薛洋哦一声,“草稿你自己处理,你把我写的东西找张纸重新抄一遍。糖呢?”

  “……”今天也想打这个添麻烦的人。

  “想不想用阴虎符了?”薛洋听出金光瑶沉默中的不满,开口的话语不知是威胁还是挑衅。

  总之都让人不爽。

  金光瑶执笔誊抄,薛洋找到床,在床边坐下,忽然问:“从眼眶开花,我的眼睛会怎样?从眼眶里滚出来?”

  “不知。”金光瑶没有问薛洋失明的原因,想也知道和晓星尘有关。

  “如果是滚出来,你可以考虑卖了。像晓星尘那种没眼睛的,说不定愿意买对眼睛充场面,免得吓到人。”

  “……我以为,怕是不会有人看上成美的眼睛。”金光瑶道。

  “这好办,那些看不上的,你找人挖了他们的眼睛,再把眼珠子混在一起,找全自己眼珠子的才能复明,看他们怎么求你让他们留一线脸面。”薛洋道,语气轻快依旧。

  金光瑶眼角一抽,道:“我为什么要闲着没事做那种事?再说若真有人找出自己的眼睛,或是没找到的,还不是都要有‘罪名’,名正言顺地杀了还要毁尸灭迹,麻烦。”

  薛洋感叹:“你还是这么虚伪。”

  晓星尘回到自己的住处,渐渐冷静下来,忽然闻到一丝墨臭。

  他寻觅一番,发现那墨臭来自手掌,很快想通了墨臭来处。

  薛洋不像是会让手上沾染墨迹的。所以,难道说,薛洋真的,目不能视?

  薛洋何等狡猾,又在旁门左道上很有天赋,就算晓星尘在他脸上摸到无眼的凹陷,也很难相信他真的失明。何况那布条下,双眼分明还在。

  薛洋应该是为了不让他泄露秘密,才有意卖惨,那七日之约也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晓星尘不信,不敢信薛洋没有图谋,也不能信薛洋真的失明。当年轻信,便铸恶果。只是那隐约墨臭似乎有灵,牵人心肠,让他心里的怀疑和戒备摇摇欲坠。

  次日薛洋起得很早,一起身,眼里流下不少液体,眼球荡然无存。他沾了一点嗅嗅,是血。面上尚存血迹干涸的不适,加上刚刚流下的血,薛洋想象了一下他现在的模样,应该和七窍流血的恶鬼差不离。

  于是他欣然起身,脸也不擦,就去见金光瑶了。

  金光瑶倒没被他吓住,只是有些无奈地道:“成美,怎么不洗脸。”薛洋中了诅咒后也不着急解除,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只能再活几天的事实,与此同时,心智有时也仿佛孩童。唉,操心。

  这天下着细雨,薛洋没有出门,一腿蜷起踩着座椅,嘴里含着糖,手中拿了阴虎符和一块木头,还有一把小刀,不时在木块上刻划。

  “成美,你不想解咒?”金光瑶问。

  薛洋面上重新覆了绷带,眼窝凹陷,闻言不甚耐烦地应了一声。

  金光瑶奇道:“成美也有不想活的时候?”

  “少唠叨,你比晓星尘还烦。”薛洋皱眉,“解咒解咒说得简单,谁知道晓星尘为什么不恨我。”

  “成美难道没想过,晓星尘可能喜欢你吗?若是如此,忍不住在心里有所偏向,也是正常。”金光瑶说这话时,一方面是的确有所猜测,另一方面,则是想看看薛洋的反应。

  薛洋手中的木块除了粗糙的和阴虎符相似的外表,更有无数交错的刻痕符文,一眼看去就知大有玄机。如今承载玄机的木块咔一声,被薛洋掰成两块,薛洋没管木块,静止片刻,低声道:“有理。”

  然后道:“把木头拼一下,还能用。”

  接着摸索着穿上外袍,问:“伞呢?”

  金光瑶给他找出伞:“去见他?”

  “卖惨。”薛洋道,露出一个笑容,又亲密又残忍,“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晓星尘这辈子,无论我死了多久,就算我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他也别想摆脱我。”

  那光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机缘巧合造化弄人才照在他身上,但既然给了他光亮,即使片刻即逝,那光也是他的。

  晓星尘本想把薛洋拒之门外,但薛洋把伞一收,往门里一递一卡——虽然眼瞎,卡得还挺准,晓星尘关门关了几次关不上,伸手去摸,摸到门缝里尚挂着雨滴的伞尖。

  “你到底要干什么?”晓星尘忍无可忍。

  “别生气啊。”薛洋的声音懒散且低沉,透出戏谑,“我可淋着雨呢。今天发现眼睛没了,来给你一个幸灾乐祸的机会。”

  晓星尘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几下,“多谢,我不需要。”

  手却被薛洋拉起,触碰到鼻梁眼眶,顺势滑入布条上眼窝处的微凹。晓星尘的手停顿,或者说僵硬片刻,触及火炭般甩开薛洋的手,语气有些生硬地冰冷着:“摸也摸了,我没什么好高兴的。只要不作恶,你时日无多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院门自带一小方垂檐,因为风向,薛洋站在檐下,仍被雨丝淋湿,晓星尘无伞还能保全自身,但也没多大的活动空间,才躲闪不及,让薛洋拉到了手。

  薛洋笑了一声,“好,是我的事。”他的伞从门缝里移出,重新撑开。

  晓星尘闻声,知道薛洋要走了。他毕竟把一个(名义上的)瞎子挡在门外淋了雨,此刻忍不住习惯性地保持一点礼节,准备等薛洋走了再关门。

  就这么等待的片刻,他听见转身的薛洋丢下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晓星尘维持扶门的姿势,如遭雷击,随后“砰”地关上门。

  在门内的晓星尘呼吸不稳,听见薛洋大声笑着走远,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隔着院墙,准确无误地砸到晓星尘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晓星尘哈哈哈哈……”薛洋笑滚在床上。

  金光瑶眉眼弯弯,露出惯常的亲切笑容,把阴虎符和拼好的木块塞到薛洋手里:“成美,勿要笑了,做些正事。”

  薛洋收了笑,“嘁”一声。

  “左右也活不了几天,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钻研中去。”金光瑶笑容不变,话语毫不留情。

  又是一日,薛洋一数,算上这天,他还有三天,可能是两天半能活。

  这天他的眼眶里,据金光瑶说,长了两个米粒大的小花苞,后头好像还连着一截藤。

  薛洋当时就不怕死地把手指探进眼眶,只是很浅地试探,什么也没摸到。

  蒙眼后,眼窝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改变,但薛洋还是去找晓星尘了。他要看看前一天那句话的效果。

  这回没下雨,晓星尘反应奇快,薛洋话还没说完,门就关上了。

  晓星尘在闭合的院门前站了片刻,等心绪安定,才往屋里走去,没进屋门,听见身后院墙处几声响。

  那墙头上跃进一个人来,落地后道:“还好你没有在墙下放东西的习惯。”

  “你进来做什么?!”晓星尘有些恼了。

  “你说时日无多是我的事。可我不是喜欢你吗?”薛洋道,那句“喜欢”格外理所当然。

  “所以今天来和你说一声,我眼眶里好像长花苞了,不过你今天摸不到。”薛洋发觉晓星尘不正常的沉默,心中愉悦,嘴上一本正经。

  “……我知道了。”晓星尘道,“还有事吗?”

  “有啊。”薛洋道,“我昨天说的,你喜不喜欢我?”

  “你我都是男人,说这些……”

  “是吗?”薛洋的声音不大,也不严肃,但只一句,就让晓星尘说不出话来。

  薛洋走近,脚步轻且慢,两人相距仅两三步时,晓星尘才发现。

  薛洋又上前一大步,在晓星尘后退前,扯住晓星尘的领子,亲了上去。

  第一下因为盲眼有些歪了,几乎瞬间,第二下正正当当印在晓星尘唇上。

  薛洋没再深入,唇瓣摩挲片刻就退后一步,“这般如何?”

  晓星尘惊呆了,一手扶住手边的什么,一手本能地,搭上霜华,但没有拔剑。

  不久后晓星尘反应过来,薛洋早踹开院门跑了。

  第二天薛洋没去找晓星尘。

  原因一方面在于,继连续两天的心灵冲击后,应该给晓星尘一点时间缓缓,另一方面在于,他眼里的花,煞是烦人。

  那花长大不少,娇娇弱弱的,没探出眼眶,却给薛洋的每一次眨眼带来摩擦眼皮的疼痛。醒后没多久,薛洋就感觉自己眼皮发热,好像肿了。

  他用手去碰那花,起初痛感还不如眼皮上鲜明,直到薛洋一不小心,把那花往眼眶里轻轻戳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是薛洋用过最温柔的力度,然而他“操”了一声,虚虚捂着眼睛,几乎从床上滚下去。

  “比被晓星尘捅还疼……妈的。”薛洋道。

  金光瑶的语气非但没有同情,还很有些幸灾乐祸:“果真如此?”

  薛洋坐起来,头一句还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后来则恢复了他笑里藏刀的习惯语调:“你可以自戳双目试试,需要我帮忙吗,不会让你瞎的。”

  “好意心领。”

  金光瑶用布条给薛洋覆眼,虽然眼皮还有疼痛,但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

  这天薛洋终于完成了阴虎符的大致刻画,朝金光瑶要了不少材料,又自己炼制了几具走尸打下手,就地画阵炼符。

  途中分心时间最长的一次是给晓星尘去了封信:“可心悦我?”,信纸是一片木片,薛洋在上头拿小刀刻了字,让金光瑶的心腹修士送去,嘱咐说回来要把晓星尘的反应告诉他。

  晓星尘摸到薛洋写的“混账话”,有那么一瞬间,面上闪过了极其复杂的神情,而后掰断木片,冷声道:“否。”

  修士把话带去了,不久后又拿着木片来了,木片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仅一个“好”字。

  薛洋这一炼符,就到了红日西坠时。

  他没有直接把阴虎符给金光瑶,说是要完善一下。

  金光瑶也不催,说到底,他们只是利益关系。薛洋担心他过河拆桥,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有此举也是常理。

  毕竟金光瑶自己也的确有过过河拆桥的打算。

  薛洋早晨醒来时,意识到他直接省略了“睁眼”这个步骤。

  那花从他眼眶里探出半寸,他试着眨眼,然而失败。

  他忽然想起,这是第七天了。

  “成美,你这模样,有些骇人。”金光瑶看见薛洋后,如是评价。

  “我知道。”薛洋回他。好好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反而长出两朵含苞欲放的花,翠绿花萼中露出的花瓣还是血红色的,想想都瘆人。

  薛洋把两块阴虎符扔给金光瑶:“血洗不夜天做不到,但保命够了,一共能用三次。”

  薛洋如此痛快,金光瑶有些意外,但还是收下,找出帷帽扣在薛洋头上,遮住面容:“去见晓星尘?别死在路上。”

  “滚。”薛洋看上去似乎想翻个白眼或瞪金光瑶一眼,然而没有眼睛,于是作罢。

  晓星尘在薛洋敲门时就猜到门外是谁,叹口气,还是去开了门。

  薛洋进门,依旧是不大正经的语气:“晓道长别来无恙,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哦。”

  最后一面,晓星尘想,呼吸无意识地停滞片刻,心底骤然一酸。

  “我眼里的花,快开了,因为开花时你大概摸不到了,所以来给你摸摸。”即使话语无异于宣判自己的死期,薛洋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微微漫不经心地。

  晓星尘没有言语,也没有反抗,任薛洋拉起他的手——拉手时还有意握了握,往前伸出,直到触及花苞。

  可以说薛洋没想到晓星尘如此顺从,没控制好力度,那手指直接怼上了花苞,薛洋倒抽一口凉气,松开晓星尘的手,退后一步,强忍口中的一句“操你妈”。

  薛洋被刺穿腹部还谈笑风生的模样晓星尘是感受过的,如今薛洋的状态一听便知疼痛难忍,晓星尘忍不住皱眉关心,却未出声。

  “没事。”薛洋缓口气,干巴巴道。他重新拉起晓星尘的手,往眼眶伸:“轻点,一碰就疼。”

  晓星尘果然就很轻。指尖的力道隔得有些远,本不易控制,晓星尘的触碰却始终如同羽毛轻拂,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只是这一次,晓星尘没了触摸眼眶的勇气。他宁可相信是薛洋在骗他,眼睛完好无损,手持花朵给他触摸,正在窃笑。

  “你今天走?”薛洋问。

  “正在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晓星尘收手,答道。

  薛洋应了一声,“活久点,我好不容易给你聚魂。”

  晓星尘轻声应下,想起薛洋给他聚魂的那几年。

  他那时在锁灵囊里,偶尔清醒时,对外界有所感知。每次清醒的时间由短变长,他总能听见薛洋对他说话,有卖乖也有威胁,还会摩挲锁灵囊,带着他不敢信的温柔。

  他后来甚至能感觉到还有一个锁灵囊和他一起在薛洋怀里,里面有阿箐的气息,也是那时,他能对外界作出一点反应,薛洋发现以后反而不威胁他了,只是偶尔和他小声说话,像从前一样试图逗笑他,对锁灵囊越发珍重,偏又把那点温柔藏得严实,好像决心要做个反派。

  他某次醒来,发现薛洋拔了宋岚的刺颅钉,画了阵图,好像要再一次把宋岚炼制成凶尸。

  薛洋右手启动阵法,左手把晓星尘所在的锁灵囊拿出来,低声自顾自道:“他用着不顺手了,看在……姑且放他一马,反正看着也烦。从此他就不记得你了,知道吗?”薛洋以为晓星尘在沉睡,晓星尘却听得分明。

  薛洋给他补魂的方法,是走遍天南海北,画聚灵阵,收集残魂和灵气,再回到兰陵他的住处,把残魂拼好。没有用一些歪门邪道。如是直到他现世复活,竟用了近十年。

  而今他和薛洋站在一起,纵使薛洋长得稍嫩又能驻颜,看着年纪竟也差不多。

  场面很快陷入沉默。

  薛洋起身,带上帷帽,道:“我走了。”

  “嗯。”

  “你喜欢我吗?”

  晓星尘一愣,沉默半晌,微微笑着,带着些许释然,轻声道:“不喜欢。”

  两个瞎子对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说不喜欢我。”薛洋回到住处,对金光瑶道。

  “难道他真的不喜欢……事已至此,他应该没有嘴硬或自欺欺人的理由……莫非,晓星尘不信你中了咒?”金光瑶奇道。

  “他不是嘴硬。这说不定是他这辈子说过最通情达理的话。”薛洋道。

  “哦?”

  “他其实信了我说的,也没自欺欺人。只是他若说了喜欢,我该多不甘心啊。”薛洋笑眯眯地。

  而且情形如此,若言心悦,二人又如何自处?

  “……既然成美这样说。”金光瑶无奈道。

  “你的阴虎符,别对晓星尘用,他在场也别用。”薛洋道。

  “……若有冲突,恐难从命。”金光瑶答。

  “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薛洋口中让步,痛心疾首的模样却如同老父亲。

  “……”金光瑶敏锐地察觉到,薛洋在占他便宜。

  薛洋起身,摸索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发觉日光很暖。

  “成美?”

  “我若死在屋里,怕你不好处理。”薛洋用“还不谢恩”的语气道。

  “哦。”

  “我死以后,你考虑一下,给我立个衣冠冢?”前一句还正常,后几句却似乎气力不继,语调弱下去。

  薛洋低下头大口喘气,好像说几句话就用尽了力气,忙里偷闲地低声自问自答:“算了,衣冠冢没意思。”

  那声音,颇有些气若游丝的味道。

  薛洋缓过气,拿出回光返照的气势,朗声道:“明月清风——晓星尘。”语气依旧不太认真。

  他想闭眼,然后意识到自己眼眶里还有花。于是他借着自己盲眼的黑暗,凑合出沉思的环境,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三件事:常家,阴虎符,加上一个晓星尘。

  至于断指前,年纪太小,记不太清了。

  常家灭了,阴虎符算是完成了,和晓星尘的纠缠也告一段落。

  他最后想,不关宋岚什么事,单是明月清风晓星尘这称呼,甚好。

  金光瑶在薛洋语音有异时便察觉了,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薛洋,微皱眉,直到薛洋摆出一副安静思考不知死活的模样。

  接着,某个瞬间,金光瑶心中涌上一种感觉,那感觉告诉他,薛洋的寿命到此为止。

  也是那个瞬间,金光瑶看见薛洋眼里的藤蔓疯长,色如翡翠,瞬间就把薛洋正欲后倾的身体包裹起来,一面生长,一面长出无数花苞,转眼长成参天藤树。

  然后,像水中洇开一点胭脂,又像燃起冲天火焰,绽开了一树血红的花。

  那花不过指节长,然而其繁复华丽程度不输金星雪浪。从藤蔓生长到一树花开不过一息,开花更几乎只在瞬间,偏又有微妙的时间差,花开层叠如浪,令人几乎忘记呼吸,只觉这便是心上软红千丈,燃尽了人间好颜色。

  有心思敏感的人,只隔墙遥遥看了半场花开,回神惊觉将要落泪。

  金光瑶倒是没哭。他算是见过薛洋此生,似乎在藤隙花间窥见了呼啸而过的半世光阴。那藤蔓生长得可称粗暴,花开更无柔媚,连若有若无的花香也算不上淡雅高洁,仿佛应了薛洋半生的卑劣残忍,又不经意般露出半分温柔和薄如蝉翼的旖旎。

  薛洋似乎把一身血肉支离成树,向往光明,又傲慢不屈,姿态比起渴望更像占有。

  金光瑶蓦然感到一阵可惜,最应该看见这一幕的人,竟是个瞎子。

  花只开了一瞬,就从藤梢成朵一同落下,余下光秃秃的枝干迅速枯黄,既而灰朽,零落成尘埃散去。

  金光瑶伸手,接住一朵红花,那花还不如金星雪浪的一片花瓣重,落在手上像没有重量,心头刺血般的殷红却正灼眼。

  忽然风起,裹挟无数花朵飞远,金光瑶反应很快地松松握住手中的花,但那花竟像握不住,挣扎着欲从不可能通过花朵的指缝中飞离,金光瑶不得不将那花握得微微变形,被风吹得眯眼转头。风停再看院中,薛洋、藤树与花,尽无踪迹,只有掌中殷红与远处空中如云的红色飞花证实所见非虚。

  晓星尘已在城门口,忍不住回首,向着城内“遥望”片刻。忽闻有人惊道:“这什么花?”

  晓星尘对“花”一类的词语格外敏感,忍不住驻足留神,听得众人被吸引了注意,七嘴八舌地感慨起来:

  “哪里来的花?还能成朵地飞?”

  “哎呦这花,未免太红……不大吉利啊。”

  “难道有修士做法?”

  “这花虽小,比起金星雪浪,也不逊色……”

  晓星尘闻到幽微的花香,十分陌生。他伸出手,发觉掌心被轻轻一碰,于是伸手去摸,动作极小心,如同之前触碰薛洋眼中花。

  手感竟一模一样……晓星尘的面上渐渐褪去血色。

  他又听见有人道:“这个花怎么抓不住?”

  “的确,好像有灵性。”

  ……

  风声不止,花朵在晓星尘手中被风吹得摇晃,然而并未飞走。晓星尘伸手,慎而又慎地将花当做珍宝轻轻笼在手中。在众人指缝掌边飞过的花,随风玩笑般亲昵地蹭过晓星尘衣摆脸颊。风在指间流淌,手中的花却安定地一动不动,像终于找到了归处。

  半晌,风与花都飞散远去,再无踪迹。

  晓星尘一手小心翼翼地圈着花,一手探入怀中。怀里有两个锁灵囊,他习惯性地在其中一个上用指节安抚地轻蹭。那锁灵囊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里头装着一个残魂,若仔细探查,能依稀认出是个纤细的女孩子。

  晓星尘拿出另一个锁灵囊。这个锁灵囊是空的,任谁也不敢相信,它和前一个锁灵囊使用了几乎同样的年头。

  它好像已经有近百年了,又好像被谁长年累月地抚摸摩挲过,旧得发亮,又无一处破损变形,可见它受到的珍视。

  这锁灵囊,是晓星尘呆过的。

  晓星尘打开这只锁灵囊,把花放入其中,又在怀里妥帖安置好。前一只锁灵囊里的魂魄好像感觉到了隔壁是谁的东西,发出了不满的搏动。

  晓星尘安抚地隔着衣衫拍拍锁灵囊,低声道:“他已死了……”

  他本来想再安慰阿箐说薛洋这回魂魄不存,还不如碎魂而死,连拼起来的可能都没有。但他喉中一哽,说不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晓星尘觉得身处荒野,唯有满心苍茫。

  一抬首,两汪血红迅速浸透绷带,顺脸颊留下,形成两道细细的泪痕般的血流,沾湿白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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